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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20日 星期一

棒球為何被稱作國球?

一九九四年的七月底,驅車蜿蜒在台東的山區道路上。台東已是塊遠離塵囂的地方,而這片層層疊疊的峰巒,卻似乎未識喧囂為何物,耳裡聽到的盡是千篇一律的安靜,車子的聲音猶如一滴墨水,沒入廣大的鏡湖中。天也許萬古以來都是這般的藍,偶有坐立不安的雲徘徊著;藍色的下方,是深邃而幽靜的綠,車子走著走著,便往那叢未曾被撥動過的綠裡鑽去,終究是到達了目的地-紅葉。這個曾經絢爛的小村落,儘管物換星移,依稀可以嗅出昔日之風采,煥然一新的紅葉國小掩不住人們對其過去的緬懷。陳列館中削木成棒與撿石成球的往事,和牆上多位職棒球員的簽名相對著。棒球在台灣正茁壯著……



日本巨人隊六十大壽了,在一甲子的光陰中,老巨人們揮動著棒子,把球打得又高又遠,直入許多日本人的心坎裡,今年,大家注視著巨人拿下冠軍來過生日;另一個聯盟中,二十歲的鈴木一朗同樣揮著棒子,寫下一重重新紀錄,達到了二百支安打的「奇蹟」,今年,大家期待著ICHIRO創下「夢之四成」。耳順的巨人和弱冠的一朗就這麼在同一舞台上引人關注。



美國職棒罷工了,牽扯出制度面的問題,而一般人煩惱的卻是如何習慣沒有棒球的日子。一百二十五年的歲月以來,隨著紀錄的累積,球場上的英雄們不停寫下一幕幕傳奇。棒球在美國早已不只是棒球而已。對於美國社會而言,職棒的文化意義厚實如這項運動一又四分之一世紀以來的成就。「要了解美國,先了解棒球吧!」曾有人這麼說著。



職棒五年的十月,早早等著三連霸的兄弟隊卻遲遲開不起勝利的香檳,破釜沈舟的統一隊在「成也英雄,敗也英雄」的局勢下一路收復城池,硬是讓球賽的高潮延續到了球季的最後一週。「還有希望!」此時的統一正像是二出局後的九局下,努力地想揮出逆轉的滿貫全壘打,不能再有出局了-不能再輸任何一場了。輸定了嗎?有誰肯定?希望總是支撐著每一場的棒球賽。



「這就是棒球!」許多人不約而同地選擇這句話來為棒球下註解,因為如果要強去分析一場球賽的結局,答案很可能是一連串的「要不是…就…」。在九局下的三出局前,棒球場上總可能出現著意料中的意外,用結果論來說明它應該輕鬆多了。有人說棒球是唯一由防守者持球的運動,可以想像著當投手投出去的球若非乖乖地進了捕手的手套,便要經過如下的旅行-投手之投球,打者之擊球,野手之接球、傳球,乃至再傳球,才回到投手手中,也許可能就不再回來了。這麼一段歷程後才足以決定出局與否,球兒在旅途中的意外在所難免,而經常是五十多個出局後才確實地結束一場比賽,「沒有不可能的事」因此成了比賽者的座右銘,領先者的憂慮與落後者的企求。再深刻地去觀察這一段球的旅行,其實是受許多人與非人的因素左右著,人總是難以捉摸,有這麼多人同時從事的棒球不足為奇地會有許多驚嘆號-這就是棒球!



如果不是罷工,Matt Williams 可能刷新Roger Maris單季六十一支全壘打的 紀錄,而Jeff Bagwell還是Frank Thomas則有望拿下幾十年未見的三冠王。正因為棒球多變的特性,棒球上總不停出現著英雄。單一的比賽裡,美妙的防守,石破天驚的一擊或威風八面的投球,都是令人讚賞的焦點;而一連串的職棒賽中,九成八的守備率,三以下的自責分率及三成的打擊率顯示了一個選手的可取之處。「紀錄是球迷的嗎啡」,前幾期之職棒雜誌如此寫著,當個別地欣賞某場比賽時,球員的臨場展現和球賽的戲劇性應該是人們所關心的,然而在連續的職棒賽中,球迷所在乎的另外還要加上紀錄的追求和局勢的分析。職棒比賽裡,紀錄扮演著如下的角色:紀錄是棒球的歷史-人們把棒球場上的一切盡可能地訴諸文字和符號,透過選擇的方法,將若干人們以為有意義的事實加以分析,一方面可以解釋已發生的結果,一方面為多變的棒球尋求預測的途徑。因此,紀錄給了人們永遠談不完的話題,可以評價球員,可以批評球賽。紀錄豐富了職棒的內涵,它串連了每一場有意義的比賽而賦予了職棒的歷史性,它累積了每一位球員每一場的表現而說明了該球員在職棒史上的地位。因為紀錄,Matt Williams 和鈴木一朗同受期待,而Nolan Ryan的七場無安打比賽和巨人的V9同樣令 人懷念。



站在紅葉國小的紀念館裡,牆上古老的相片,戰勳彪炳的紅葉少棒球,記憶中不禁浮現九二年奧運二度擊敗日本的一幕幕。在某個記不清楚的年代裡,棒球走進了台灣,而直到職棒元年為止,印象裡的台灣棒球似乎總和一連串與外國球隊奮戰的往事割捨不開。也許是被壓抑了一個世紀的緣故,來到台灣的中國人還繼續和強權對抗著,不過是戰場轉變成球場。當處於一個幾乎只有講話比別人大聲的時代裡,儘管只是自家的小孩贏了別家小孩,便足夠舉國歡騰的了,紅葉少棒受到懷念,是有其背景的。棒球場上不斷有著英雄出現,當國家英雄持著球棒戴起球帽時,棒球於是背負了「復興的使命」,推展棒球遂成了重要的政策之一。很久以前,或許是機緣,或許是棒球自然原始的本質,台灣人接受了棒球運動,而當紅葉少棒隊打敗日本隊時,台灣創造了第一個「台灣奇蹟」,對當時的寶島產生了啟示,小國能夠勝過強國,正如同棒球賽裡弱隊未必然居於絕對劣勢,沒有不可能的事!一直到不久前為止,台灣棒球總受到上述情結的影響,國家光榮或多或少左右著人們看球的心理。棒球始終給了人們談不完的話題,無論是意氣風發地讚揚打敗古巴,還是義憤填膺地檢討輸給日本。棒球的世界中,台灣不是亞洲四小龍而已,還要當世界的五強龍,只是在那個時候,球員的舞台總在遙遠的一方,而棒球離一般人也是好遠。



職棒開打已經五年了,五年下來,在球迷、球賽方面職棒都有顯然可見的進步。猶記得草創時期的職棒,曾在些許懷疑的眼光中開始成長,然而長久以來棒球作為「國球」,原本厚植的球迷基礎及球員素質,較諸其他運動更有成為職業運動開路先鋒的條件。幾年以來的發展結果儘管現存及隱伏的許多問題仍待解決,卻已消弭了當初的一些懷疑,主要憑恃的是-職棒的根已漸漸深入台灣社會了。不知從何時起,職棒新聞佔去了體育版大半的篇幅,而且是常態地出現在每天的報紙裡。而假日的校園中,公園裡,有個稍微寬闊的空間也許就塞進了二隊人馬比賽著棒壘球,壘與壘之間穿梭的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以及一陣陣風塵及吶喊聲。從職棒元年第一場象獅賽起,隨著一年一百八十場而後至二百七十場之例行賽進行著,棒球不知不覺成為大眾從事的運動,而棒球知識也因為職棒的宣傳而較以往普及。職業的球場上,一年的九十場比賽鍛鍊了球員的球技與經驗,不斷提升台灣職棒的水準;而看台上的球迷,九十場下來看球的心得,豐富了個人的棒球素養,五年以來,除了球迷的增加與穩固,並普及於兩性和各年齡層之間外,球迷的整體心態一直不斷地職棒化,對許多球迷而言,看棒球賽不再是單純地看熱鬧,誠然棒球場上是熱鬧的,一個職業的球迷應該是享受著那一款氣氛,而好好去欣賞一場比賽。相對於職棒開打以前的球迷,看球已不用再依附於棒球以外的目的,職棒已把棒球生活化,對職棒的球迷而言,看比賽其實是實現生活的一部分。美國職棒罷工了,而台灣職棒度過了豐收的一年,心滿意足的球迷,是否想像著有一天,台灣的棒球場也這麼剎那間地安靜下來,如何去面對那一陣突然而來的愕然?



一九九四年兄弟封王的那一夜,龍隊的坎沙諾同時也敲出了三支全壘打,由落後廖敏雄到超前,於是幾乎確定了職棒五年打擊三冠王全數落在外籍球員的事實,這是五年來僅見的。洋將如侯鳥般地來去台灣,也左右著台灣職棒的戰局。今年,克力士的缺席使兄弟的奪冠路多坎坷,威爾的拼命解了熊隊的幾番危難,三劍客的發威是三商贏球的主因,林克、卡羅守住了統一的內野、龍鷹二隊甚至有一陣子未曾在先發投手名單上填入本土球員。今年,外籍選手共拿下了一半左右的勝場,而轟出了三分之一以上的全壘打。對洋將之依賴反應了一些事實,首先是本土球員的不足,包括人力資源培養不夠及球員素質的不整齊。職棒基於和業餘的差別須要一定實力的球員,更因賽制而要求不絕的兵源。其次是本地的棒球水準仍希望經由外籍球員引進技術和觀念來提升,五年來我國職棒的實力不斷提升,因此必須不停更新洋將以符需要。這樣來觀察可以發現台灣棒球發展的若干狀況,而或許由另一個角度出發可感覺到職棒表現著某一方面的台灣社會。媒體上常聽許多外籍選手表示喜歡留在台灣,在此不究其動機為何,而可以確定的是,台灣球迷是不排斥洋將的,而且積極地對他們感到興趣,虎隊的鷹俠和象隊的帝波,五年來已有廣大的球迷。台灣人易於接受外來文化,這應該是目前洋將滿場飛的內緣因素之一。所以說職棒在融入人們生活的同時,也反應著人們的生活。「棒球是美國歷史的氣壓計,晴雨表」,在台灣,棒球逐漸地有類似的功能,從球場上的球員、教練、裁判,看台上的觀眾、球場外的攤販、黃牛、球場的建設、球員和老闆的勞資關係、球場暴力……這些人的觀念、態度和呈現的事實所構成的環境,有相當程度在台灣社會中是有跡可尋的。職棒是個鏡面般的棒球,越磨越亮,映著球體外的一切,球外自是一片天下,而球內也是個具體而微球外的世界。



在田宮、宅和、小池等幾位先生加入職棒五年的戰局後,時報鷹和李瑞麟彷彿成了中華職棒的「抗日英雄」。自小川宗直、森下正夫和柏木敏夫開始,日本職棒一點一滴地影響著台灣棒球,包括成棒。難道台灣棒球在逐漸日本化嗎?台灣人接受日本棒球應該要溯及到更遠的年代,談台灣棒球和日本的關係便不該在職棒開打後才討論。日本人繼承了美國人的棒球而發展出適合日本人的玩法,如果用細膩謹慎和粗獷積極來分別概括描述日本和美國的棒球,那什麼是台灣的棒球?日本和美國球隊的態度被稱為棒球打法的二種典型,其實不論謹慎或積極的戰術運用,在棒球發明的同時,就已存在棒球豐富的內涵中,其中的運用,自是因人因時而異。當然台灣人也可以由多變的棒球中去發現另一套作戰方法,訓練方式來符合需要,但那並不能真正稱作台灣風格的棒球。棒球是人在玩的運動,每個地方的人各有其特色,日本人的棒球和美國人的棒球之所以不同在於依各自的個性所表現出的整體棒球藝術的差異,非僅止於比賽的內容而已。人不是棒球的機器,而應該是棒球在發揮人的性情,這麼說來,棒球是種藝術。什麼是台灣的棒球?一座座威廉波特的獎杯,還是奧運的銅牌和銀牌?以前是,現在也許還是,但不應該是全部,畢竟在棒球的世界裡,獎牌背後的象徵外,還有很大的空間是人們盡興的所在。



職棒是個有機體,它一方面構成,而另一方面豐富了人們的生活。以美國而言,一百二十五年來的成長,美國職棒已如一棵大樹,一棵心靈的家門前的大樹,每截枝幹代表每個時代,而每片葉子寫著每一場比賽的故事。這樣的一棵樹,順理成章地提供了美國人乘涼嬉戲的場所,情感與夢想的寄託,理所當然地看著一代代美國人的成長與凋零。要了解美國,爬到職棒的樹上,進入它的年輪裡,可以得到它所經歷的一切。職棒是有生命的,當棒球的樂趣深深吸引人們時,宣告了這生命的開始,而一場場職棒比賽的進行、紀錄的累積,無疑是職棒一點一滴的成長。人們的參與一方面促進了職棒生活化,職棒則在另一方面形成人們新的生活-職棒文化於是產生,職棒的生機也正是存續在人們的活動之中。棒球在台灣正茁壯著,多年以前撒下的種子,如今已是一棵小樹,小樹上慢慢累積著屬於台灣的棒球故事,逐漸地把根深入台灣的文化裡。它會如何長成?人們怎麼灌溉,它就怎麼成長吧!



車子漸漸駛遠了紅葉村。遠了,更遠了,一九九四年的台灣與紅葉少棒隊;輸了,又輸了,威廉波特和亞運都輸了。在棒球的台灣裡,曾幾何時紅葉少棒和威廉波特和亞運還是奧運都有著重要的意義。現在,則想像著那一天陳義信的百場勝投,那一天鷹俠的百號全壘打,那一天王光輝還是羅敏卿的一千支安打,棒球總是讓人期待的;想像著那一天台灣也有巨蛋,那一天球場的雞蛋雨竟是人們懷念的對象,棒球總是令人關懷的;也想像著那一天中華隊竟非大陸隊的對手,那一天職棒罷工在台灣上演,棒球的台灣,是否還是一樣地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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